一、
早上六点半。
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钟岩没有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也或许是忘记了,就那样握在手里,偏头出神地看着窗户。
那里垂挂着厚厚的帘,却挡不住外头的天光半明。
垃圾车绕着圈将整个小区的站房“席卷一空”
,嘁哩哐啷地走了,震得钟岩的床也在颤。
钟岩漫不经心地想着如果有地震这老房子恐怕撑不住之类无意义的事,慢慢坐了起来。
生物钟真是很讽刺的一件事。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钟岩都必须靠闹钟才能把自己从消磨人意志的美好睡眠中硬拔出来,那感觉就好像自身体里往外抽灵魂一样,每个早晨都是扒皮去骨的痛苦。
每个早晨,无分周末,无分年节。
穿衣的动作停下来,刻意算了算,恍然那样曾经以为没有尽头的日子,如今已无须重复的日子,刻在骨髓里般天天催醒她的日子,自己居然过了七年。
七年三个月——如果有必要,钟岩能够精确到小时——她都在照顾一个认知障碍病人。
母女亲情是否是一种天性,钟岩不知道。
不过在日积月累的疲惫厌倦中,麻木地拖住一条生命吃力往前走,到最后已分不清究竟是血缘在支撑随时可能崩溃的意志将生活继续,抑或是法律和道德的约束让她怯于扼杀和结束。
可突然地,一切竟结束了。
那个丢下饭碗转头跟人说女儿虐待自己不给饭吃的母亲,那个大半夜在阳台敲锣打鼓唱戏跳舞惹得邻里报警的痴呆病人,那个坐在沙发里尿湿了裤子还若无其事对着电视节目哈哈笑的老太太,因为糖尿病并发症,心力衰竭突然就故去了。
她走得很快,前一刻还在病床里冲风风火火来送饭的钟岩微微一笑,等钟岩洗了水果回来,就见她合眼歪靠床头。
钟岩以为她瞌睡,如常过去轻轻拍一拍,却再也不能唤醒她了。
那天后,钟岩甩掉了人生最大的包袱。
那天后,钟岩没有母亲了。
七年前,父亲也是突发脑溢血猝然而逝。
七年,看着母亲的遗体被推入太平间的箱柜里,门合上,钟岩仿佛痴梦惊醒,仰头长长地叹出口苟延残喘的生气,走到外头阳光下,哆哆嗦嗦掏手机给在外地出差的表哥打了个电话,说:“老大,我妈走了,我没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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